格萨尔与岭(下)

2016-03-15 《西北民族研究》   王沂暖

最近西北民族学院民研所王兴先同志在青海互助县,对土族流传的格萨尔王传,作了比较具体的调查,他记录了土族说唱的《格萨尔王传》。土族语言与藏语不同。他们说唱《格萨尔》,叙说用土族语言,唱词用藏族语言。因此他们流传的《格萨尔王传》,不是独立创作的,是从藏语移植翻译过去的。他们对格萨尔王的岭国,是由藏语音译过去的,把“岭国”他们叫作sa chaǒ ling,把藏语gling字,音译作ling,未作lang。足见移植过去的读音,不是lang,而是ling。土族一般认为是吐谷浑的后裔,在被藏族击败后,一直到现在,生活在藏族环围的地区,仍然保持着母语。格萨尔王传是由藏族接受过去的。转译的时候,也肯定1lng字的读音是ling,而不是lang。当时的安多藏语gling一定是读作ling,这样土族的移植才能译成1ing的读音。这也可以说明,在安多地区,起初的一段时间,接受藏族统治学习藏语,gling字的读音是ling。把gling字读作1ang音,是以后的音变,而不是一开始,就把g1ing字读作lang。不然的话,为什么土族从安多地区接受过去的gling字的读音,仍读成ling而不读lang呢?安多地区最初读gling为1ing,没有音变为lang,这是不言而喻的事。

由以上具体事实看,安多地区把gling字读成lang字,发生音变,是在唃厮啰时代以后,即1015年以后,不是唃厮啰以前。我们把陵温篯逋的陵,认为是gling的音译,是有根据的。不如吴均先生所说的,liag字以前即读音为lang。

我们现在再附带谈一下格萨尔问题。

藏族历史家对《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出生时代问题,曾进行过论述。

十七世纪上半期的第四代班禅经师洛桑促尔辰在他的《印度八大法王传》中说:“格萨尔后于朗达玛,先于阿底峡尊者。”朗达玛死于公元842年(或846年),阿底峡死于公元1054年。他的意思是说格萨尔出生于公元842年--1054年之间。

十八世纪的蒙古族藏史著名学者益希班觉尔在他的《答问》一文中说:“格萨尔王的时代并不太早”。他说的时间虽不确定,但他似乎对于七世纪、八世纪等说法,不大同意。

安多历史学家丹巴饶杰1865年成书的《安多政教史》中说:“他(指格萨尔)的生年有庚子和癸己两说,但无论如何属于第一甲子。”藏族第一甲子是从1027丁卯年开始的。庚子是公元1053年,癸子是公元1060年,都是十一世纪,是在唃厮啰1015年建国以后。

以上三个人都认为格萨尔时代并不太早,有的举出具体时间是寸一世纪,格萨尔故事流传,当然也在十一世纪以后。十一世纪以后藏文著作中提到岭格萨尔,只见到《朗氏宗谱》《灵犀宝卷》与《西藏王臣记》。《朗氏宗谱》,一般疑为是十五世纪以后的著作,《西藏王臣记》成书于十七世纪上半期。由此可以推测《格萨尔王传》这部史诗的成书或者说唱时代,也不能太早。早期提到格萨尔未提岭格萨尔。这两部书才提到岭格萨尔,可能是听到了《格萨尔王传》的说唱,或者看到了《格萨尔王传》的书面材料以后。以前未提到岭格萨尔,因为尚无说唱或书面本子。藏族有大部头的文史著作,都在十四、十五世纪以后,以前很少有这种现象。现在见到了《格萨尔王传》的分章本,我们认为是较早的本子,都似乎是十五世纪或者稍后的作品,找不到再前一些的本子,也给我们说明《岭格萨尔王传》时代不太早。

藏族历史学家丹巴饶杰说格萨尔是十一世纪的人,与唃厮啰的时代最为接近,宋史又称唃厮啰为“陵属篯逋”,所以我有这样一个初步的联系,倾向于《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可能是以唃厮啰为基本素材,把一些故事加在他身上编写而成的。唃厮啰只是最初的影子,艺术的创作,影子只是一个提示,最多是一个雏形,最初的分章本情节比较简单,只有三五件大事。以后分部本可能更吸收吐蕃王朝南征北战开疆拓土的庞大功绩,和其它神话烘托,加工渲染,其本上,现在看来,是说唱家,写作者用浪漫手法,戛戛独造者多于原来的影子,所以我们认为不像是历史演义,而是偏于神话故事之类的作品。正如藏史学家益希班觉尔所说的:“格萨尔虽然实有其人,但《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则是根据历史上的人物,而作了添枝加叶的演义夸张,已经不是原来的真面目了。”我在我写的《格萨尔王传中的格萨尔》一文的结尾也曾说过:“文艺创作的一般方式,即使有一个人作模特儿,也不是只写一个人,而是东取一点,西取一点,用许多人的情节来写一个人,甚至用许多不是人所能做到的情节,如妖魔鬼怪,神通变化等等。应当肯定《格萨尔王传》就是这样被藏族人民创作出来。这是与汉族《西游记》、《封神演义》同一模式的作品,极富于浪漫色彩。”

附带再说一下格萨尔一名的由来。格萨尔一词是从哪里来的,研究的人是很多的了,就我来说,以前只举过《王窗柱诰》(1kar chems ka khal ma)、《五部遗教》(1hangyigsdc lnga)、《嘛呢全集)(ma ni bkay,vbum)、《莲花生遗教》(pad ma ka thang),《米拉日巴歌集》(mi la ras pari mgur vbum)、《拉达克王统记》(1a tag gi rgyal tabs)、《西藏王统记》(bod kyi rgyal rabs gsal  bvi me long)以及洛桑促尔辰的《印度八大法王传》。益希班觉尔的《答问》、丹巴饶杰的《安多政教史》。其中只有洛桑促尔辰、益希班觉尔、丹巴饶杰三人所说的格萨尔,肯定是指的岭格萨尔,其余书中指的不是岭格萨尔。同时在时间上,只有《西藏王统记》一书有具体的时间为1388年,为十四世纪末期外,其它几本书,时间都定不下来,都有伪托的迹象,至多也不过十四世纪的东西。

最近几年内,又发现了不少藏文典籍中记载有格萨尔这一名词。比较时间可以肯定较早的是黄颢同志的《藏史书中的格萨尔》而且所引用的《于阗国授记》中的冲·格萨尔phrom ge sar。这本《于阗国授记》的藏文原文,是埃玛瑞克所辑译的。这本书中有“于阗国王毕赞雅桑格玛的王妃是冲·格萨尔之女。”云云。但在藏文大藏经中所收的《于阗国授记》中,却无此语,不知埃玛瑞克,是从何处辑入的。十六世纪祖拉巴沃所著的《智者喜筵》中有冲格萨尔的记载,但此冲字为khrom字,而《于阗国授记》的冲,藏文却作phrom字,两个字,藏文同音异形。

另一敦煌石窟发现的藏文卷子中发现了《文殊师利根本续》一书,是甘珠尔中所收的《文殊师利根本续》的异本。与原本对勘时,原本te ni seng ge lnga zhas bga phamnas,异本为ge sar shas 1yaba lnga pham nas;原本的意思是“战胜了五个雄狮”,异本则为“战胜了五个格萨尔”。原本另一处有seng ge rgral po一句,与此句相对的异本则作ge sar rgral po,又原本有一处seng ge zhas bya ba。(名雄狮),异本相对处为ge sar btags pa(命名格萨尔)。《文殊根本读》,是一部密宗典籍,其中有许多预言。是八世纪译成藏文的,这部异本,似乎是拟作,译者是达摩多斯罗,文义是用以赞美一个雪山君王的功绩的。这个君王,居然战败了五个格萨尔。似乎在影射西藏的某一个赞普,或者暗指尺松德赞,不知是否用藏文写成,而伪托是翻译成书。达摩多斯罗是八九世纪之间的人,这奉书的时间是九世纪以前的翻译或著作。我们见到格萨尔名称,而可信的时代为九世纪以前的,只有此书。据此推论,我们可以肯定格萨尔这一名称的流传,是在九世纪以前;使人奇怪的是,原本《文殊根本读》未见格萨尔一名的出现,异本则出现了格萨尔这二名称,而两相对照起来,如上所举,原本的雄狮,异本却作格萨尔,似乎格萨尔与雄狮,都是一国君王的代称,原本称为雄狮王,异本则作格萨尔王。在藏文大藏经的《于阑国授记》一书中,提到的于阗君王,多数以雄狮命名。似此,格萨尔王与雄狮王的名称,应是来自外族。格萨尔王是否就是恺撒一名的东传,前人如中国的韩儒林在1935年即提出这类意见,国外也有人曾这样认定,如石泰安先生。我以前曾认为是过于附会。现在这个问题可再行研究。总之格萨尔已有可能是外来语。雄狮王亦应是外来语,不知是否为于阗君王的惯称,于阗国王多半以雄狮命名。大概格萨尔王与雄狮王均指能争善战的君王,两个名称用习惯了,就成为同义语,作了英雄君王的惯用语,格萨尔同时就出现了五个。

异本《文殊根本读》中出现了五个格萨尔,足见他不是《格萨尔王传》中所描写的格萨尔,有人把格萨尔与岭格萨尔分开,这是符合事实的意见,岭格萨尔一词出现较晚,出现在大概是明代著作中的《朗氏宗谱》中,可能是最早吧!接着又载入五世达赖《西藏王臣记》。藏族作家或民间艺人,根据传说中的格萨尔这一名王称号,把他加在自己民族英雄的身上,而这个民族英雄的名称与格萨尔读音相近的,即是喃厮哕的读音,因而借用了格萨尔这一名称,塑造岭格萨尔这样一个战斗英雄的故事,这或者是格萨尔长篇史诗的由来。

编辑:东知才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