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颜喀拉山的孩子》:儿童文学写作的另一种方向

2019-09-26 青海日报   张薇

编者的话

杨志军,著名作家,从小生活在青海,曾在青海日报社工作多年,其作品因带有鲜明的荒原烙印,充满想象力、悲悯心和批判精神而享誉全国。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环湖崩溃》《海昨天退去》《大悲原》《生命形迹》《藏獒》三部曲、《伏藏》《西藏的战争》《潮退无声》《无岸的海》,散文集《藏獒的精神》,儿童文学《最后的獒王》(由《藏獒》三部曲改编)《骆驼》等。代表作《藏獒》三部曲发行量达数百万册。曾获全国文学新人奖、《当代》文学奖、新浪最佳文学类图书奖、中国最佳风云榜读者最喜爱的作品奖、中国小说学会2005年排行榜第一名等多种奖项。

近日,作家杨志军创作的 “藏地少年系列”《巴颜喀拉山的孩子》出版发行。该作品以藏区牧民生活为题材,既塑造了鲜活、丰满的人物形象,又饱含丰盈的情感和冷静的思考。作为一部中国原创儿童文学,《巴颜喀拉山的孩子》以独特的视角关注和审视藏地的社会文化和藏族人民的生活,辽阔壮美的藏地风情,平静克制的叙述,既拓宽了儿童文学创作的边界,也进一步丰富了作品的主题内涵,引起了文学界的广泛关注。儿童文学是我省文学创作中一个较为薄弱的环节,杨志军的新作将会为我省作家带来新的启示和镜鉴。为此,本报“江河源·读书”特编发本期“特别关注”,约请从青海走出去的知名文学评论家张薇女士撰写了评介文章,以飨读者。

杨志军的新作《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是一本写给孩子的书。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经历,孩子的困惑与情感,孩子在艰难的现实中寻求生活答案的路途,都在撼动我日渐坚硬的内心,每每看到那些小小的身影,奔波在荒芜的草原上,跟随着大人和牛羊群挣扎求生,还童言无忌地说出或唱出他们所面临的现实以及渴求的未来,我都会有流泪的冲动。这是一部感动心灵的儿童作品,我相信,天性纯良、内心澄净的小读者们,一定会在《巴颜喀拉山的孩子》里经历情感的震荡,在异陌而忧伤的生活中感受自我的丰饶与富足,幼小的心灵也会体味莫名的愁绪,从而为将来的社会承担染上生命的底色吧。然而又绝不止于此,《巴颜喀拉山的孩子》也是任何一个成人在阅读中能够体察到作者思想重量并引发多重思考的书。杨志军不是在讲述一个童话,而是在展示一个图景,以及在这个图景之上已经或即将消失的某种人类生活。

《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所描写的故事对今天的很多读者尤其孩子是陌生的,里面的人物、语言、场景、生活方式等等都不是一个城市里的孩子,甚至也不是一个乡村孩子所熟识且司空见惯的,但杨志军的讲述既充满童稚,又有丰沛的情感,一种异域生活所带来的新鲜感与趣味性,是能激发起孩子的想象、共鸣以及沉思的。杨志军是写给孩子的,但他没有低估孩子们的理解力、同情心和思考的潜质,他相信基于孩子的善良生长出的良知的萌芽,会帮助他们了解自身生活之外的世界上,还有别样的更广大的生活存在,他让读者看见在我们看不见的生活中,有着怎样的人类活动和人类的生存危机,而这些事物是否会与我们发生关联。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巴颜喀拉山的孩子》作为一部儿童文学作品,具有其独特的文学价值。

巴颜喀拉山位于青藏高原,北麓的约古宗列曲是黄河源头,海拔高,气候寒冷,在生态环境好的时候草原植物茂盛,除了一些藏族牧民在这儿生活放牧,最活跃的是野生动物藏牦牛、藏羚羊、藏野驴、白唇鹿等等,《巴颜喀拉山的孩子》就是描写了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人与自然的关系是杨志军早期作品最重要的主题,在四十年的创作生涯创作了近四十部作品后,杨志军在走向精神探索、信仰追寻的文学高地时,人与自然的关系仍是他所思考的内容,尽管这一内容已经不是他写作的主要方向,但在每部作品中都有自然的精神在贯穿。人与自然、精神持守、信仰攀登是他人生写作大致的三个阶段,也是三个主题渐变的过程,每一分期都有不同的作品呈现,表明他的思考到达的视域,越往后他的写作越浑然无界,这些主题在他的作品中成为文学思想的整体表达。《巴颜喀拉山的孩子》亦是如此。故事发生的时候,雪山、草原、河流、动物、人的生存,都不再是生命最繁盛的样子,生态的恶化,草场的退化,水资源的匮乏,动物栖息地的贫瘠,以及人所面临的生存危机,成为一个孩子“我”喜饶的巨大困惑。喜饶天真无邪,在大自然的怀抱和家人的爱中长大,与动物不分你我,性情淳朴自然。藏族牧人的生活是很艰辛的,小小年纪的德吉哥哥早早就要分担家里的生计,不谙世事的喜饶雀跃着要跟随阿爸、德吉哥哥去远处驮盐时,现实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打开了悲伤的幕布,看到了牧人真实严酷的生活。尽管他还很懵懂,但随着成长中的经历,“是故乡又不是故乡”的惶恐、眷恋、离散、重返使他成为早熟的少年,他与其他的孩子德吉哥哥、拉巴哥哥、拉姆姐姐是草原上不同性格、不同作为,但却共同具有善良、质朴、真诚和爱的草原之子。他们经历苦难,却从未丧失最朴素的信念:对自然、对生灵、对家人的爱与卫护。在奶奶、阿爸、央金阿妈等成人传递的信仰里,他们也持守了同样的信仰。

这样一部儿童文学作品所承载的内容,的确厚重,阅读不会是很轻松的事。但《巴颜喀拉山的孩子》通篇读下来,有泪、有欢笑、有叹息、有宽宥、有童趣、也有忧思,那些小小大人的经历牵动着读者的心,情感也随他们波动起伏,尤其是“我”喜饶既稚气又懂事的行动和语言,常常像一幅画面一样立体呈现,如闻其声、如观其影,令人忍俊不禁。杨志军处理儿童的心理、语言、行为非常到位,无论是早熟的少年还是懵懂中磕磕绊绊走路的孩子,都能让人触摸到属于孩子的气息与性情,阅读成为悦读。

那么,一部与时下流行的轻松阅读有距离的儿童文学作品,是否能被孩子们接受或者符合儿童阅读心理?纵观我们的教育历史,不难发现,上溯至诸子百家时期直至整个古代文化发展过程,孩子们的教育是从《四书五经》开始,从《千字文》《声律启蒙》《笠翁对韵》启蒙,所涉及的内容我们今天的很多成人都未必了了。儿童教育和儿童文学当然有其自然规律,我们今天的时代也与古时不可同日而语,但儿童智慧的思考可能比今人热衷的智力发掘更加重要,越早引导孩子的思考能力,才能真正建立起他们未来的判断力、想象力和创造力。《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正是在做这样的努力,尤其这部作品所涉及的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已经是一个全球性的大问题,关于环境保护、人与自然如何相处、怎样对我们自己的未来负责……诸多具有现实紧迫性的问题不光是成人需要思考并付诸行动的,也是应该从孩子做起,让他们意识到世界的未来是与自己有关的,只有每一个人从小从点滴开始,我们才会有真正美好健康的家园。不要认为这样的思维脱离了孩子的特殊性,看看世界上的孩子在怎样行动,就会相信只要引导得当,我们的孩子也会成为愿意对社会和世界承担更多责任的人。1992年,一个来自加拿大的12岁女孩瑟玟·铃木,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由联合国召开的地球环境高峰会议上,代表儿童环保团体发表了被称为“让世界沉默六分钟”的演讲,为了“改变世界的现状而努力”,“为了自己的未来而战”,影响深远,至今回声不绝。这个战斗从未结束,2018年12月6日是联合国卡托维兹气候大会的青年日,15岁的瑞典少女格里塔以每周五罢课静坐的方式抗议气候危机问题,她说:“我的道德责任要我尽力去做我能做的事……我们要把气候变化当作一种危机,可持续性危机从未被当作危机,因此我们需要认识到形势的紧迫性。”来自世界各地的儿童、少年、青年加入到这一行列中,其中也包括来自中国的大学生。也是在12月2日至14日在波兰召开的第24届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期间,有许多数据表明,阿拉斯加气候变暖,海冰融化以及北极圈的冰川融化速度是千百年来最快的;云南玉龙雪山的冰川雪线上升;青藏高原雪线也在上升,减排环保已经成为全球一场不能输的“战争”。

《巴颜喀拉山的孩子》的故事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也并非与己无干,更与孩子们的未来息息相关。本书会让孩子们看见在远方还有他们所不知道也无从想象的生活,那些人构成我们民族的一部分,那样一个群体的生活和他们的生存环境与我们和孩子是有关的。青藏高原是三江源的发源地(长江、黄河、澜沧江),被称为“中华水塔”,其自然生态雪山、冰峰、草原、河流关乎我们每个人生存的现在与未来。《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没有田园诗意,没有精致美食,有的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古老粗陋的生活,但就是这样的生活也不能继续了:“巴颜喀拉山的过去、故乡的从前,已经不存在了。雪山和草原让它的美丽流传了一代又一代,最终却变成了一个久远的话题。我在新草场看到的,依然是没有冰雪覆盖的茫茫群峰,青草就像褴褛而鲜艳的衣衫,披挂在灰黄的裸原之上。一条瘦细的河在斜阳下粼粼闪烁,就像急着回家的孤独的孩子。它要去寻找湖水,寻找黄河,可是走着走着就走不动了——它总会在某个地方断流。”“牧人——作为草原的主宰,其祖祖辈辈延续了几千几万年的生活就要结束了,以牛羊为伴、以山水为宗、以原野为家的日子就要结束了,把灵魂交给高山原野,你冷我冷、你热我热、自由散淡、无拘无束的时光就要结束了。我们失去的不仅是惯有的生存方式,更是自我,是灵魂,是生命的意义。”这样的丧失于藏族牧人而言是巨大的悲伤与警醒,而我们不能继续的生活也许就是每个人未来要痛苦面对的。

杨志军在30多年前对人与自然的关注在今天绝不过时,他不是猎奇,不是赶时髦,而是把他的根扎在那片土地,超越汉族和少数民族的身份,只看到人类共同的生活,因此他能够真实地看见那个群体,那些人,那些自然和生命的悲欢与痛爱。他也不是观察他们的生活,而是他们的族人,正与他们一起经历生活的苦难与变迁,他的情感和心灵都属于这个族群,所以他写他们的痛苦和欢乐、无奈和希望,就是在写人类共同的爱与悲伤。他写出个体生命的痛切体验,也是在描述一个民族的深刻情感,这样的书写是《巴颜喀拉山的孩子》真正打动人心的缘由。如果杨志军不记录并描写下来,不止我们的孩子不会知晓,成人也会遗忘甚或根本不会看见那远方的真实生活,大自然所面临的危机可能就不会被更多的人关注,而那些生活在藏地的奶奶、阿妈、姐姐们的虔诚与牺牲,爷爷、阿爸、才让乡长们心中的悲喜也不会为公众所知,那些孩子,喜饶、拉巴、拉姆、德吉们的忧愁与挣扎,也不会让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城市里的孩子意识到自己所过的生活的幸运与富足。所谓“诗与远方”是过于浅薄的美丽泡泡,人们的滥用更显出它的虚假与伪命题。远方还有我们看不见的苦难,无论人还是自然都在经历他们最沉痛的消失,诗与牧歌浸泡在血色黄昏的现实里,远方的残破的风景不仅属于雪山、冰峰、河流、草原、动物以及牧人,也直接影响着人类未来的生存,任何肤浅的诗意的想象都显得轻飘无力。由于气候变暖,牛羊过多造成草场退化,藏族牧人的生活难以为继,被迫离乡,流散到陌生的城镇,改变了原有的生活方式。悲伤和疼痛撕裂着他们,一种古老生活的消失是他们无奈接受的命运,跟随他们每一天的是回不去的故乡的怅然。他们所面临的困境有他们的责任,更有我们所有人的责任。在他们的生活里,也包含着我们的生活:如果今天我们仍然对自身无所省察,对生态胆大妄为,明天我们都将面临家园的丧失。

面对日益衰败恶化的生态自然,一个作家有责任告诉孩子们,每个人都对保护地球,建设一个更公平、更合乎人性、合乎道德的社会负有责任。藏族牧人秉持他们对草原生态的道德是“因为我们爱它,所以要离开它。”让草原休养生息;而我们也同样要秉持对生命与自然的道德:停止过于贪婪的攫取与毁坏。

这部小说让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我也曾生活在青藏高原,却从未感同身受过那片土地的苦难,我只是以一个汉人的所谓的文明的优越感居高临下审视牧人的生活。当我以一个孩子的视角重新进入他们的生活,感受他们的爱与悲伤,才逐渐靠近了他们。他们祖祖辈辈那样生存,他们达观、自由、安生乐命,有坚定的信仰,任何一个来自文明世界的旁观者、过客、游人都无权判定他们的生活,只有当他们自己意识到必须改变并且选择向外部文化的敞开时,我们唯有尊重或者帮助他们实现和完成嬗变。这是基本的生命平等的底线。杨志军是真正热爱这些生活在牧区的少数民族,他不是同情他们,而是深刻地理解,理解藏民族与自然的关系,与野生动物的关系,与牛羊藏獒的关系,理解生态改变对他们生活的冲击与损毁,理解他们对待生死的态度,理解信仰之于他们的坚不可摧。也只有这样的理解,他写出了“撒盐奶奶”、央金阿妈、尼玛活佛、爷爷、阿爸、才让乡长、拉姆姐姐、喜饶、拉巴哥哥这些活泼健康的生命,也写出了德吉哥哥从草原出走又回归草原的命运逻辑。“撒盐奶奶”终生转山、祈祷、撒盐、救护生命、与野生动物的情感关系,构成一个民族的文化符号,正是精神、灵魂、信仰的承载者与坚守者,是人心的定力神针。亦如“我”喜饶所说:“我知道在我们家里,奶奶是灵魂,只要她在,只要她继续转山,家里的忧愁就不会是越聚越多的乌云,而是越散越少的炊烟。”所以当尼玛活佛都来说服奶奶搬离草原时,奶奶说:“佛爷,我知道你的心,你想让我到城里去。可是你知道我不能走,我要守在巴颜喀拉山下,守着,就是要守着。”她守着山川、草原,守着一种信仰,就是在守护我们的生活。自然的力量足以改变人类的生活,唯有保持对自然的敬畏,找到我们的信仰,才能拯救人类的命运,看见现实与精神家园的重建:喜饶一家及其他牧人离开草原三年后,没有了过度采食,草场生长出一眼望不到边的翠绿,“沿着天际的曲线,瓦蓝和冰白交错起伏,一座座雪山列队而来,绵延而去,就像奶奶和爷爷说的从前那样。失去的雪山又回来了,许多赤炭和黑铁似的岩石都被冰雪覆盖了。巴颜喀拉山又有了消失已久的雪线和冰峰。”“第二天下午,我们的视野里,出现了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的身影。她们就像当年转山的奶奶,一丝不苟地举起双手,在空中拍一下,在额头处拍一下,又在胸间拍一下,然后全身扑地,清晰地念一遍‘嘛呢’,再说一句:‘河水来,青草来,雪山来,吉祥来。’……央金阿妈和拉姆姐姐的灿烂,是巴颜喀拉草原上太阳的灿烂。”

一个民族会把如此原始粗放的生活活出真正的诗意,他们歌唱、舞蹈,与天地共鸣,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诗意,他们已在远方写出了民族坚韧、达观、悲伤而又动人的诗歌。他们与自然有深远而漫长的关系,自然慷慨地给予人类生存所需的一切物质,因而藏民族虔诚地把自然奉为信仰,这其实是最大的文明。正如德吉所说,他们不该延续几千年艰难的日子,他们有权利改变生活,哪怕这种生活的消失会有极大的伤痛,但只要信仰的力量未在他们身上衰竭,他们就能重建自然与生命的家园,也是在为我们寻找人类未来的出路。

杨志军之于作品人物的情感真实而炽烈,这在一个描写藏地生活的汉族作家身上极为罕见,因此小说的情感的力量就很有冲击性。杨志军有一部纪实作品《十万嘛呢》,写了四十年前他作为年轻记者在藏区与一位藏族老阿妈相处一个多月的真实经历,这是他一生都不能忘却的记忆,曾在多处讲述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影响至深的往事。英译版《藏獒》在英国出版时,杨志军应邀去英国几个大学巡讲,他讲述的内容依然有《十万嘛呢》中的老阿妈:清贫寡言的藏族阿妈把一生积攒的“嘛呢”送给了来自文明世界的汉人,这是牧人最大的财富,而老阿妈对陌生人的祝福倾其所有。《巴颜喀拉山的孩子》显然是对生命中的情义之重的感恩与致敬,而这种书写透过作品中的奶奶等形象的辐射,让小读者看见爱所传递的生命的暖意,是怎样在内心生长出良知的光亮。那种情义曾经照亮过一个二十岁青年的生命,也能在多年后照亮小读者们的心灵吧。

英国童书桂冠作家麦克·莫波格曾说过:无论我们年老还是年幼,悲伤都是一种普遍的人类经历,童书作家不应该害怕处理悲伤和苦难,他们应当诚实地告诉孩子世界的真实样子。杨志军有少见的道德勇气,他的《巴颜喀拉山的孩子》为当代儿童文学提供了一种多元的写作方向。

编辑:加毛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