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萨街头

2019-11-18 中国西藏网   程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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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本文作者程福宁,于1960年从华东师范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西藏公学(西藏民族大学前身),1965年进藏,1980年调至西藏民族大学,后任文学院教授,2016年去世。他对藏族同胞有着深厚的感情,对西藏这片热土有着深深的依恋,因身体原因和工作需要离开了西藏。离开时,程福宁撰写了《拉萨街头》一文,展示了上世纪80年代的拉萨街景,文中融注着他对西藏及藏民族的深厚感情,至今读来,令人动容。

拉萨,我远离你了。

你还常常在我的脑际萦回。

永远使我不能忘情的,是你给我那最初的一面:天蓝得那样深,金顶亮得那样耀眼,树木绿得那样苍翠,一切都像刚刚被雨洗过。每一个来自异地的人都不能不为你的色彩绚烂而惊讶,为你的高洁美丽而震撼。

然而,更使我不能忘怀的,是你那飘洒在街头巷尾的歌声,和掩映在榆柳丛中的舞姿……

——夕阳抹在树梢上,突然间,传来一阵节奏强烈的歌声,同时伴随着一阵踏脚声。朝人行道那边树下看去,七八个藏族工人正手挽手,围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一边跳着一边唱着往回走。他们的柳条帽还没有脱去,工作服上的泥灰还没有掸掉,手里还提着饭盒。就这样,他们唱起来跳起来了。一阵急促的喊声、顿脚声过后,他们的双脚又轻悠悠地左右摆动起来,缓慢地向前挪动。他们一个个侧着头,眯着眼,仿佛醉了。而我们许多旁观的人有的还没跨下自行车,只是一脚搭在人行道上,也忘了自己要做的事,跟着他们一起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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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朗的午后,在汽车轰响的噪音的间隙里,忽然一阵轻歌落进你的窗户,婉转且悠扬。就像在十分干燥的空气里,一阵微雨洒进你的窗户,清凉、湿润,只那么一点,那么一丝,就解除了你的困意。你侧耳细听,却又不见了。然而,你的心已经被浸染、被摇曳,你迷惑了:“此曲只应天上有”,真是天上落下来的吗?你推开窗子,终于听清楚了:远处谁家在修屋顶,一群妇女在“打阿嘎”呢。(所谓打阿嘎,即用一种藏语名阿嘎的黏土,以圆木杵捣成泥浆,糊于屋顶漏处。)你登上楼顶,只能看见她们三个五个一群的影子,而她们的歌声却飘落得那么远,那么深。

——黄昏后,马路边,一个胡子八岔的男人,望着过往的行人,眼里发出等待和希望的光。旁边是一个小女孩,穿着一件大人的上装,看样子是刚从她爸爸身上脱下来。他们在干什么?也许一个在等待妻子,一个在等待妈妈。那当爸爸的,身子倚着树干,双脚有节奏地交替摆动。那小女孩呢,挥动着她爸爸的两只大袖子,踏着舞步,一会儿进两步,一会儿退两步,正和她爸爸应和着呢。等待,不是很使人焦躁的事吗?他们却似乎任何时候也没有烦恼存在。看到这种景象,哪一个人心里不生出:“无怀氏之民欤?葛天氏之民欤?”的艳羡呢!

我们呆的时间长了,得到的印象可能会有重复,然而绝不会混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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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也是一堆提着饭盒、围成圈子跳舞的工人吗?然而这却是一幅绝妙的剪影:在黄昏的背景上,一辆停着的汽车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直射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勒得十分鲜明。许多站在暗处欣赏的人,一个个都消融在一种“乐而忘返”的欢乐中了。

——那一堆迎着夕阳唱着跳着往回走的人群呢?看来是一家人:老头儿喝醉了,由儿子搀扶着,脚步已经没有节拍,却还在那里软绵绵地摆动;老婆子也带了几分醉意,笑向路边的行人,大声地唱着……她唱着唱着,又突然拉起身边一个年轻人(是儿子呢,还是女婿?)的手,往后退着跳起来了。后面是两辆自行车,两个姑娘推着;姑娘手里还提着盛青稞酒的塑料桶,背上背着装酥油茶的热水瓶,车上驮着卡垫、包裹——他们刚在林卡里度完了假日,现在要回家了。这仅仅是在平时,要是在盛大的节日,从罗布林卡到市中心,从市中心到八廓街,到处都是这样成群结队的人流。那时候,他们携带的东西更多了:除了糖果点心、餐具坐具,还有搭围棚的彩纱、他们心爱的六弦琴,甚至为使脚踏声加重而铺在草地上的木板……那时候,色彩绚丽,连老太太也露出两只长长的红袖,拖着缠着绸条的彩辫子,少妇的邦典彩裙就更不用说了。那时候,气氛更浓郁,这儿一堆,那儿一簇,拄拐杖的,刚学步的,都加入了这笑语欢歌的人流;夕阳西下时,一群群的人流中一个个被搀扶着的醉人……看到这样的场景,人们会勾起什么样的联想呢?“桑拓影斜春社散,家家扶得醉人归。”“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遊也。”

凭着这些色彩斑斓的羽片,人们已经可以在心底勾画出一个古老而新生了的城市,或者说,一个古老而新生的民族的侧影。

拉萨,我远离你了,但我将永远为你祝福!(图片均来自百度)

编辑: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