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落在通天河畔的古藏寨

2019-12-20 青海日报   郭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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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配图

在嘎域境内(泛指玉树藏族自治州称多县一带)通天河流域的一些山谷间,散落着一些古老的藏寨村落。这些古村落大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其中最为著名的有尕朵乡布由村的布由嘉果古碉楼及其建筑群、卓木齐村、吾运达村,拉布乡伊哇沟等古村落。这些古村落的选址与格局有其独到之处,都处在通天河畔避风、朝阳、低洼、缓坡处。这里采光好,气候湿润,空气清新,自然环境幽美,具有浓郁的青南高原山光水色特点。受藏传佛教文化及地理特征的影响,古村落依托周边的自然环境,具有防洪、防旱,便于农耕、畜牧、狩猎等特点,既体现了藏族先民们“择水而居”的选址理念,又体现了防御性等特殊功能,突显了藏族先民对自然条件的顺应和利用。

布由嘉果的古碉楼

在一个深秋的季节里,我和称多县白塔摄影协会的摄友查拉魂相约去看玉树的石砌碉房。沿途秋色已浓,草原枯黄,牛羊星星点点,散落在高原明镜般的湖泊周围。湖水清澈透明,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泛着微微蓝光。沿着通天河河谷地带溯源北上,两岸的碉楼民居依次展开,鳞次栉比。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尕朵乡卓木齐村木苏社。从桥头放眼望去,蓝天白云下,嘎域境内的山脉连绵不绝脉,附近的山顶上有祭祀神灵的煨桑台座,山脚下是石砌雕楼,群居于神山周围,墙体色调与山体色调融为一体,泛出微微的暗灰色调,古朴中透露出些许神秘、庄严的味道。一座座石砌碉楼建筑静静地矗立在通天河畔,在经历千百年的历史长河洗礼之后,依然是那么独具魅力,沉默而幽静。

布由嘉果古碉楼是通天河畔石砌民居里面形体较大的一幢,千百年来一直守护着它身后的子民。至于该建筑的建造年代、主人身份等等一系列疑问,89岁的青梅巴措老人也说不清楚,只是记得在她还很年幼的时侯,布由嘉果就已存在。后来她嫁到布由家果家里,在这里居住了七十来年,亲眼见证了布由嘉果古建筑的风风雨雨、辉煌暗淡的过程,是当时我们到访时最了解布由嘉果历史的老人之一。可是现如今青梅巴措老人也因病去世了,只有其后人布由嘉果古楼守护人土洛一家人在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古建筑。

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嘎域布由一带没有人居住。不知在何年何月,有一对母子因为生活所迫,沿着通天河畔一路流浪。当母子二人颠沛流离,经过布由村通天河畔时,河里突然跃出一条大金鱼,拦住了他们,并向他们要一些食物。善良的母子俩虽然自己也很困难,还是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拿出一些食物,全部倒入这只饥饿的大金鱼的口中。大金鱼吃完这些不多的布施后,对二人许了一个愿,便消失到通天河水里了。二人继续前行,由于褡裢里已经没有了食物,又累又饿的母子二人只好在路边寻找野菜和野果来充饥,并在布由山坳里挖了一个能挡风遮雨的地坑休息,后来又垒石为屋,在这里安了家。

后来奇迹出现了,母子二人想做的事情都能做到,可以说心想事成,生活慢慢好了起来,他们有了自家的马帮与牦牛驮队,并与商队做生意,家里越来越富,房子越建越大,仆人越来越多,母子二人又乐善好施,扶危济困,布由嘉果的家族势力也日渐壮大……这个故事充满了神话色彩,但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布由嘉果家族的历史。

布由嘉果庄园是这一部落的总称。以前因为生活条件的限制,百姓的家门都修得很小。之所以叫布由嘉果(意为“布由村的大宅门”)是因为他们家在当时无论是财富、还是慈善、综合势力方面都是最大的一户人家,集财富、权力、威望于一身,布由村的一方百姓都依附并归顺其管辖。时光如梭,星转斗移。布由家果碉楼作为藏族古代建筑文化的象征,已在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巍峨的嘎觉悟神山脚下辉煌了千百年,见证了一代又一代称多人的沧桑巨变,依然保留着它的风姿,把一份古代藏族的建筑文化遗产留给后人。

吾运达的泼水节

沿着通天河沿岸的简易山路缓缓前行,拐了几个弯就到了我们经常去拍摄的吾运达村。吾运达村面朝通天河,坐东朝西。村落边上的白杨树围成半个圆圈,把吾运达村给包围起来。据村里老人回忆,这些杨树最初还是从拉布寺运来的树苗,距今已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深秋,金黄色的树叶点缀着古老的吾运达村,村边山沟里流出的清泉依旧清澈透明,滋润着一方百姓。石砌的水磨坊静静地看着我,我也静静地看着它们。水磨房的墙体有些破旧,磨坊里,用来往磨盘里输送粮食的倒梯形“漏斗”还在,旁边的石块七零八碎,清泉依然冲击着木制转轮,可是再也转不动那个早已损坏的木轮子,也磨不出以往那种纯香的炒面味儿了,因为传统的石磨早已被现代化的电动磨面机所取代了。

一进村口,我们就看到吾运达村的老人们在搬运一些拆迁后散落的木料,整理一些树枝,并把它们整齐地摆放在自家门口的小树林里。玉树地区树木较少,树贵如玉。通天河畔除了鹅卵石及一些片麻石,几乎看不到太多的树木,因此老人们搬运一些从老房子上面拆下来的椽子与大梁。不是舍不得丢弃,而是不愿意忘本。新居是建好了,可是没有原来世居于石砌碉楼里的故事与回忆了。老人们抱回自家门口的,不仅仅是那几块木料这么简单,更多的是抱回一种回忆,抱回一些石砌碉楼里上一辈人之间发生的或平凡、或精彩的传奇故事……

高原强烈的紫外线灼烧着他们的脸庞,古铜色的肤色、坚毅的目光、苍白的头发、无不渗透着岁月的无情与世事的沧桑变化。哪怕是一块废弃的木料,慈祥的老人也收集起来。称多地区木材少,朴素的环保理念早已深入人心。为了保护生态环境,村民们不再上山去随意砍柴了,可用的燃料除了牛粪还是牛粪。晒干后的牛粪可以生火做饭,可以带给人们温暖。牛粪墙是村落里随处可见的燃料储备方式。在村民们的心目中,牛粪并不污秽,恰恰相反,在当地人眼里,牛粪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干净的东西之一。高原的牦牛,浑身是宝,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旦凡见到湿牛粪,村民们都会随手拾起,一整块粘贴在石墙上,干透的牛粪便可以作为日常生火、做饭、取暖的燃料了。这些原始、纯朴的劳动、生产生活方式在这里显得是如此自然而可爱。

吾运达村藏式原始碉房系半农半牧区村民所特有的住房,建在半山坡上。一则利于自卫守护,二则防水淹没,三则建筑中可以充分利用山坡倾斜的自然态势,省料省工。村边有山泉,以供生活用水。吾运达碉房均为石板石块砌成,有些砌工极细,美观大方结实。碉房多为两层,下作畜圈养牛羊,上为人的住房。中有木梯,木梯上的手拉皮绳,对小孩、老人尤为必要。碉房顶上为平顶,可晾晒东西或休闲观景。

吾运达藏寨民居属于称多境内传统的石砌碉楼建筑群,集中连片分布,保存较为完整。单体碉楼民居一般分为三层,一楼仓库,二楼居住,三楼佛堂,在砌墙时预留有瞭望孔、射击孔等,楼层与楼层之间以木梯相通。这些藏族碉楼民居建筑颇具特色,它们一般都建在较高的台地上或半山腰处,建筑材质则以石块为主,木料为辅,石砌高墙厚重稳固,易守难攻。房屋外沿由枝条编制篱笆墙隔出走廊,廊宽1米,并在拐角处设有厕所。三层外墙设有瞭望口。碉楼的墙体、门窗、天棚、独木梯均为本色,不刷油漆。藏族石匠在建筑过程中不吊线、不绘图,全凭经验,砌筑而成,其壁面能达到光滑平整、不留缝隙,很有研究价值。

吾运达村传统泼水节祭祀神鸟活动属于民间非物质文化遗产。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从遥远的印度飞来三只大鹏鸟,这三只大鹏鸟在飞到通天河畔时,不落到富人家,却偏偏落到一户贫困人家的房顶上栖息。这户贫困人家的主人怎么驱赶也赶不走,即便是一时飞走了,过几天再又飞回来,还是落在他家房顶上栖息。主人也只好作罢,不再赶它们走,还拿出原本就不多的青稞来喂食。日子过得好快,转眼间一年就过去了。但是自打这一年开始,他家一改往日贫困落后的面貌,家境也慢慢好了起来。这户贫困人家的主人便认为这一切的转变,都得益于三只大鹏神鸟的庇佑。后来,三只大鹏一直陪伴着贫穷但心地善良的主人,成为他们家的三个成员。主人也好生相待,照顾他的孩子一样照顾着三只大鹏。几年后,主人的孩子们也慢慢长大了,各自成家立业,经商的老大有收入,种地的老二有收成……总之一切都是非常的顺利、祥瑞。当时来讲,他们家真可谓是儿孙满堂,父慈子孝,妯娌融洽,其乐融融。直到有一天,这家的主人离开这个世界时,三只大鹏也跟着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为了纪念这三只大鹏,每年四月份春播时节,这一家人便要起个大早,换上净水,口中念念有词、虔诚地祭祀朝拜这三只大鹏神鸟,感恩三只大鹏带来的好运与福报。随着时光的流逝,这种祭祀活动慢慢流传了下来。

在每年春耕前夕的藏历四月八日,吾运达村的全体村民载歌载舞,祭祀大鹏鸟,相互之间泼水祈福,这种民间习俗与对面卓木齐村的糌粑节有异曲同工之妙。村里依旧保存着三只祭祀神鸟,但仅供主人祭祀之用,与卓木齐村的祭祀神鸟相比,有些低调、鲜为人知。

在农耕时代,吾运达村里的山涧清泉被改为河渠,便利农田灌溉。每当灌溉完毕,村民们一溜儿坐在田埂间休息聊天,家长里短,有说有笑。有“好事者”便用山泉“偷袭”对方,当然也有村里热恋当中的男女青年,向对方泼洒清泉,表达爱意。后来慢慢演变为全村人开始泼水,阿爸给阿妈泼水,爷爷给奶奶泼水,少的给老的泼水,老的给少的泼水,妻子给丈夫泼水……于是,一场“泼水大战”由此拉开了序幕,直到将对方全身泼湿、泼透方肯罢休。

泼水娱乐活动结束后,村里有善歌者为大家现场助兴,有舞姿曼妙者为歌手伴舞。原生态的唱腔、直抒胸意的歌词,那歌声时而美妙、欢快、婉转,时而凄美、感人、让人拭泪……

那些响彻四方的民歌,一曲接一曲,你方唱罢我登场,拉伊、歌舞比赛也由此开始,引得通天河水也为之共鸣,林间鸟雀也来看戏,村民们载歌载舞,老人儿童也非常高兴,就像过节一样,热闹非凡,一派安居乐业的和美景象。

从此以后,吾运达村的泼水节便一直流传到今天……无论村里人在何方,只要到了藏历四月八日这一天,村里所有人都会齐聚吾运达村,与亲朋见面,与老友相聚,泼水娱乐……

从走进吾运达,到离开吾运达,内心总会涌出一丝伤感的味道。时光如梭,当我们再次踏进这个古老的村落,老人口述的那些画面,却早已是看不到了,因为村子里许多人都已经搬走了,徒留寂静的碉房沉默着,偶尔有一丝清风轻轻吹过人们的脸庞……

伊哇沟的清泉

伊哇是拉布乡达哇村的一个自然村,位于通天河畔一处极为隐秘、安静的沟谷,它也是保存最为完整的一个原始村落。还没有进村,却已像到了人间仙境一般。远处那些青色的山峰被祥云围绕,青山深处也别有洞天。我们当即决定就在村口下面的山涧清流旁的草地上驻足休息,拍摄伊哇沟的清流水韵以及花卉,感受清流激荡,拂去心中烦忧。

第一次去伊哇还是在2011年,我和玉树州摄影家协会的摄友们一起去伊哇附近参加高山探险,被那里三处洞天里的钟乳石所折服。从高山顶处看伊哇尼姑寺,是建在半山坡上一处相对宜居之处,路边各类不知名的鲜花开得那么自然而美好,清泉潺潺而流,汇入通天河,花卉和青草的芳香伴随着清风扑面而来。伊哇沟水韵高洁,虽然没有勒巴沟那么出名,但是一种空灵、澄净的感觉在这里涌动:树、花、草、水动静结合,自然而和谐,相得益彰。伊哇沟的幽静与喧哗、视觉美与听觉美融为一体,让人无忧无虑。青山、树木、村落、泉水、花草……物芳而明志洁,这里适宜性格恬静淡泊、喜欢田园生活的人生活居住。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一致决定:要再一次来伊哇沟!再一次寻找伊哇沟的村落美、建筑美、人物美、洞天美……因为这里真的是一处美好的人间仙境!尽管伊哇沟并不是很大,也没有玉树其他名胜那般出名,但就是因为伊哇沟的小巧精致,才会让人感受到唐代诗人王维《山居秋暝》里那种“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感觉。

几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再次探访伊哇沟。

一场雨后,青山如洗,清爽宜人。盛夏的伊哇沟一尘不染,山青水秀,林木葱郁,空气新鲜,由于前一晚一场刚刚被雨水洗过,村口的清晨显得更为秀美,心想下次来时一定要和摄友们搭上几个户外旅行的露营帐篷,在这里美美地睡上一觉,感受这世外桃源的境界。

清风徐来,大口呼吸着充足的氧气,心情极其愉悦。身处伊哇沟,感受到人间是如此的美好,生活是如此的和谐,人也都已经陶醉在这片美丽的伊哇沟里,久久不愿离去。拉布乡伊哇沟这种清新、幽静、恬淡、优美的自然环境是大自然的恩赐,山中夏季的美景也只有清晨时分或者黄昏时分去的人才能充分感受到。作为世代山居于此的村民们应该是幸福而长寿的。

编辑:梦洁